“娘,你怎么哭了?”
阿宁的小手轻轻擦过我的脸颊,温热柔软的触感如此真实。我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活生生的孩子,她穿着粉色的宫装,头发梳成两个小团子,眼睛又大又亮,像极了小时候的我。
她还活着。
我的阿宁还活着。
我紧紧抱住她,力道大得让她小声“呀”了一下。我能感受到她小小身体的温度,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,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。这一切都不是梦,我真的回来了,回到了这个决定我们母女命运的夜晚。
“沈昭仪,可是身体不适?”
一个温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。我抬起头,对上皇后苏婉柔关切的目光。她坐在皇帝萧启明身侧,一身明黄凤袍,头戴九尾凤钗,妆容精致,笑容恰到好处。若不是经历过前世,我绝不会想到这副温柔端庄的表象下,藏着怎样狠毒的心肠。
“谢皇后娘娘关心,臣妾只是……”我松开阿宁,迅速调整表情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只是被殿内的熏香呛到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婉柔微微颔首,目光转向阿宁,笑容更深了些,“阿宁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,过来让本宫瞧瞧。”
来了。
前世就是这一刻,苏婉柔招手让阿宁过去,阿宁乖巧地走上前,然后摸了摸她的肚子,说出了那句“妹妹在动呢”。
我心跳如擂鼓,在阿宁要起身的瞬间,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。
“阿宁,”我压低声音,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,“等会儿无论皇后娘娘说什么,你都不要碰她的肚子,记住了吗?”
阿宁眨眨眼,虽然不解,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我松开手,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走向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。
苏婉柔伸出手,似乎想拉阿宁的手。阿宁却停下脚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:“阿宁见过皇后娘娘。”
“真是个懂礼的孩子。”苏婉柔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,随即自然地收回,从桌上拿起一块糕点,“来,尝尝这个,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。”
阿宁看看糕点,又回头看看我。我微微点头,她才接过来,小声说:“谢皇后娘娘。”
“本宫听说阿宁最近在学《千字文》?”苏婉柔笑着问,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。
“是,已经学到‘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’了。”阿宁回答,眼睛却盯着手里的糕点,显然更感兴趣。
苏婉柔似乎有些失望,她本想让阿宁注意到她的肚子,可这孩子今日不知怎么了,就是不看那个方向。
“沈昭仪教得真好。”皇帝萧启明忽然开口,他年近四十,面容威严,此刻正看着我,目光深沉难辨,“阿宁才五岁,就能背《千字文》了。”
我起身行礼:“陛下过奖,是阿宁自己好学。”
“是吗?”萧启明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,发出规律的声响,“朕记得,沈昭仪的父亲沈太傅当年就是太子太师,学识渊博。看来阿宁是得了外祖的真传。”
我的心沉了沉。萧启明突然提起我父亲,绝非偶然。父亲沈渊曾是两朝元老,官至太傅,三年前因卷入科举舞弊案被罢官,虽保住了性命,但沈家已一落千丈。而我这个沈家女儿,也从当初备受宠爱的沈嫔,降为了不起眼的沈昭仪。
“父亲他……”我斟酌着用词,“确实曾教导过阿宁几日,不过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。如今沈家……不敢高攀。”
“沈太傅的学识,朕是敬佩的。”萧启明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“只可惜,当年那桩案子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沈家失势,我这个女儿在宫中自然也无足轻重。前世我就是太天真,以为只要安分守己,就能护住阿宁平安长大。可在这深宫之中,没有靠山,本身就是原罪。
“陛下,”苏婉柔适时开口,声音温柔似水,“今日是中秋宫宴,莫要提那些伤感的事。您看,歌舞开始了。”
丝竹声起,一群舞姬鱼贯而入,水袖翻飞,身姿曼妙。殿内气氛重新活跃起来,大臣们推杯换盏,命妇们低声交谈,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我却丝毫不敢放松。前世,就是在歌舞进行到一半时,苏婉柔突然说腹部不适,阿宁好奇地凑过去,然后……
“娘,”阿宁不知何时已经回到我身边,小手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袖,“桂花糕真好吃,我还想吃。”
我看着女儿天真的脸,心中一阵酸楚。前世她也是这么爱吃甜食,可被送去北狄后,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,更别说糕点了。三个月,只有三个月,我活泼可爱的女儿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。
“好,娘给你拿。”我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从桌上取了一块糕点递给她,同时用身体挡住了从苏婉柔方向投来的视线。
苏婉柔似乎一直在观察我们。前世我不明白,她贵为皇后,为何要对一个五岁孩子和一个失势昭仪如此在意。直到阿宁死后,我在冷宫中听一个老太监酒后吐真言才知道——原来苏婉柔当年能当上皇后,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。而我父亲沈渊,曾握有她的把柄。
虽然父亲从未对我提起过这件事,但苏婉柔显然不这么想。她担心沈家有一天会翻身,担心我会借着阿宁重新得宠,担心她的秘密被揭开。
所以,她要斩草除根。
先除去阿宁,再除去我。一个失去女儿又失去靠山的妃嫔,在冷宫中自尽,是多么顺理成章的事。
“娘娘,您怎么了?脸色这么白。”坐在我旁边的林婕妤小声问道。她与我同年入宫,关系尚可,前世阿宁出事后,她是少数几个暗中接济过我的人。
“可能是殿内太闷了。”我勉强笑笑。
“也是,这么多人,熏香又浓。”林婕妤递过来一杯温水,“喝点水吧。说起来,你有没有觉得皇后娘娘今日有些奇怪?”
我心中一凛:“怎么奇怪?”
“说不清,就是觉得她看阿宁的眼神……”林婕妤压低声音,“不太对劲。你可要小心些,我听说前几日太医诊出皇后有孕了,只是还未公开。这种时候,最是敏感。”
原来如此。
前世我只当苏婉柔是借题发挥,现在想来,她早有预谋。故意透露孕讯,设下圈套,就等阿宁这只小兔子撞进来。
“我明白了,多谢提醒。”我真诚地道谢。
林婕妤摆摆手:“咱们这些没背景的,总要互相照应着点。对了,你父亲那边……最近可有消息?”
我摇摇头。父亲被罢官后,就带着母亲回了江南老家,三年来音信全无。我知道他是怕连累我,可这种断绝往来,又何尝不是一种保护?
“唉,也是。”林婕妤叹口气,“这宫里啊,从来都是拜高踩低的地方。你看那边——”
她朝对面努努嘴。那里坐着几位高阶妃嫔,为首的是德妃秦月,她父亲是当朝大将军,手握兵权,连皇帝都要给她几分面子。此刻她正与身边的贤妃说笑,目光偶尔扫过苏婉柔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苏婉柔出身不高,父亲只是个五品文官,她能当上皇后,全靠当年皇帝还是王爷时,她作为侧妃一路陪伴的情分,以及……某些不为人知的手段。
德妃一直不服她,这是宫里公开的秘密。
前世我从未想过利用这些矛盾,只觉得远离纷争才能自保。可现在想来,有时候置身事外,反而会成为所有人眼中的软柿子。
歌舞渐歇,舞姬们行礼退下。萧启明似乎有些醉意,他搂着苏婉柔的肩膀,低声说了句什么,苏婉柔掩嘴轻笑,脸泛红晕。
然后,她忽然捂住肚子,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
02 避开的陷阱
“陛下,”苏婉柔眉头微蹙,声音带着些许痛苦,“臣妾腹部……有些不适。”
来了。
和前世一模一样的话,一样的动作,一样的时机。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皇后身上。萧启明神色一紧,立刻扶住她:“怎么了?传太医!”
“不必劳师动众,”苏婉柔拉住他的衣袖,勉强笑了笑,“许是坐久了,有些气闷。让臣妾走动走动就好。”
说着,她缓缓起身,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台阶。她的方向,正是我和阿宁所在的位置。
前世,她就是在这个时候“不小心”走到我们面前,然后“踉跄”了一下,阿宁下意识伸手去扶,碰到了她的肚子,然后说出了那句致命的话。
这一次——
我迅速起身,拉着阿宁往旁边退了两步,同时提高声音:“皇后娘娘凤体不适,快让开些,莫要挡了路!”
这一声喊得突兀,周围人都愣住了。苏婉柔的脚步也停了一下,她看向我,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,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。
“沈昭仪倒是体贴。”她很快恢复常态,笑容依旧温柔,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,“本宫只是有些头晕,不碍事。”
“皇后娘娘有孕在身,可要万分小心。”德妃秦月忽然开口,她端着酒杯,慢悠悠地走过来,“这要是磕着碰着了,陛下该心疼了。”
她特意加重了“有孕在身”四个字,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。
苏婉柔脸色微变。她本想借这个机会“意外”公开身孕,顺便给阿宁设套,却被德妃抢先捅破了。更麻烦的是,德妃这话听起来是关心,实则把她架在了火上——既然有孕,就更该小心,若是真出了什么事,可就说不清了。
“德妃妹妹消息真灵通。”苏婉柔勉强维持着笑容,“本宫也是前几日才确诊,本想等胎稳了再告诉大家。”
“这是喜事,早说晚说都是喜事。”秦月走到她面前,上下打量一番,“不过娘娘这身子骨,看着是瘦弱了些。我那儿有些上好的血燕,明日就让人送过去,给娘娘补补。”
“多谢妹妹好意。”苏婉柔的手不自觉地护住小腹,这个动作在众人眼中,无疑是承认了怀孕的事实。
萧启明也走了过来,他显然对德妃抢话的行为有些不悦,但并未发作,只是扶住苏婉柔:“既然身子不适,就先回宫休息吧。李嬷嬷,送皇后回去。”
“是。”李嬷嬷连忙上前。
苏婉柔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最终她什么也没说,在宫女的簇拥下离开了大殿。
一场危机,暂时化解了。
我松了口气,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。阿宁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,紧紧抓着我的手,小声问:“娘,皇后娘娘生病了吗?”
“没有,娘娘只是有小宝宝了,要好好休息。”我蹲下身,整理她的衣襟,趁机在她耳边说,“阿宁记住,以后见到皇后娘娘,要离得远一些,知道吗?”
“为什么呀?”阿宁不解。
“因为……”我一时语塞,不知该如何向一个五岁孩子解释宫闱的阴谋算计。
“因为皇后娘娘现在很珍贵,不能被打扰。”一个清朗的男声忽然插入。
我抬头,看到一张年轻俊朗的脸。来人约莫二十出头,一身月白锦袍,腰佩玉带,眉眼间与萧启明有几分相似,但少了几分威严,多了几分洒脱。
是宁王萧景瑜,皇帝同父异母的弟弟,先帝最小的儿子,如今闲散王爷一个,不管朝政,只爱吟诗作画、游山玩水。
“见过宁王殿下。”我连忙行礼。
“沈昭仪不必多礼。”萧景瑜虚扶一下,目光落在阿宁身上,笑意温和,“这就是阿宁吧?长得真像你。”
“王爷认识阿宁?”我有些意外。前世我与宁王几乎没什么交集,只在几次宫宴上远远见过,连话都没说过。
“去年元宵宫宴,这小丫头在御花园追兔子,差点撞到我身上,记得吗?”萧景瑜蹲下身,与阿宁平视。
阿宁歪着头想了想,然后眼睛一亮:“啊!你是那个给我糖吃的叔叔!”
“想起来了?”萧景瑜笑着摸摸她的头,“记性不错。不过要叫王叔,不是叔叔。”
“王叔。”阿宁从善如流,嘴甜得很。
我看着这一幕,心中却警铃大作。宁王为何突然接近我们?他与皇帝关系一般,平日里最是明哲保身,从不参与后宫之事,今日怎会主动与我这失势昭仪搭话?
“沈昭仪不必紧张,”萧景瑜站起身,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压低声音道,“我只是觉得,这宫里能教出这么机灵可爱的孩子,母亲一定不简单。”
这话说得意味深长。我抬头看他,他眼中带着笑意,但那笑意之下,似乎藏着什么别的东西。
“王爷过奖了。”我垂下眼,不敢深究。
“对了,”萧景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,递给阿宁,“这是王叔从宫外带的松子糖,拿去吃吧。”
阿宁看看糖,又看看我。我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,她才开心地接过来:“谢谢王叔!”
“真乖。”萧景瑜笑了笑,又看向我,声音压低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,“沈昭仪,有时候退让未必能自保,反而会让人觉得软弱可欺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开,很快消失在人群中。
我站在原地,心中波澜起伏。宁王这话是什么意思?是在提醒我什么吗?还是说……他知道些什么?
“沈昭仪,”林婕妤凑过来,小声说,“宁王殿下怎么会……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摇摇头,看着萧景瑜离开的方向,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。
宫宴继续,但经历了刚才那一出,我已经没什么心思了。萧启明在苏婉柔离开后不久也离席了,留下大臣和妃嫔们自便。不少人过来与我搭话,话里话外都在打探我与宁王的关系,显然刚才那一幕被不少人看到了。
我一一应付过去,只说是宁王喜欢阿宁,并无深交。但我知道,这些话传到苏婉柔耳中,恐怕会让她更加忌惮。
好不容易熬到宫宴结束,我牵着阿宁的手往外走。夜已深,宫灯在风中摇曳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娘,”阿宁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困意,“皇后娘娘肚子里的小宝宝,是弟弟还是妹妹呀?”
我脚步一顿。
前世,阿宁就是在问出这个问题后,被苏婉柔诱导着摸了摸肚子,然后说“妹妹在动呢”。
“阿宁,”我蹲下身,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,“记住娘的话,以后不要问这个问题,也不要去碰皇后娘娘的肚子,知道吗?”
“为什么呀?”阿宁困倦地揉着眼睛,“我只是想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那很危险。”我握住她的小手,声音有些发抖,“阿宁,你要相信娘,娘不会害你。有些事你现在不懂,但一定要记住娘的话,好吗?”
阿宁似乎被我的严肃吓到了,她点点头,小声道:“阿宁记住了,不问,也不碰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我抱紧她,眼睛发酸。
回到寝宫,我让奶娘带阿宁去洗漱睡觉,自己则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,久久无法平静。
重生了。
我真的重生了。
这不是梦,不是幻觉,我真的回到了悲剧发生之前。阿宁还活着,活蹦乱跳,会笑会闹,会撒娇要糖吃。
可是,危险并没有解除。苏婉柔已经盯上了我们,这次设局不成,她一定还会有下次。而且,从今晚的情况看,她似乎比前世更急躁了。为什么?是因为德妃公开她有孕的事打乱了她的计划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还有宁王萧景瑜,他今晚的举动太奇怪了。那个锦囊……
我忽然想起什么,快步走到梳妆台前,从阿宁的小荷包里找出那个锦囊。打开一看,里面果然是几颗松子糖,但除此之外,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。
我心跳加速,展开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小字:
“三日后酉时,御花园假山。”
没有落款,但那字迹清隽飘逸,与宁王给人的感觉很像。
他约我见面?为什么?有什么话不能在宫宴上说,非要私下见面?
我将纸条凑到烛火边烧掉,看着它化为灰烬,心中思绪万千。宁王这个人,在前世的记忆里几乎是个透明人。他闲散不管事,从不参与权力争斗,皇帝对他也不冷不热,给了个王爷的虚衔,实际上没什么实权。
这样的人,为什么要卷进后宫的是非?
不,不对。
也许他并不是要卷进来,而是……他本就身处其中,只是隐藏得太深。
我想起前世阿宁死后的一些细节。那时我在冷宫中,心如死灰,只等一死。可有一天,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悄悄塞给我一包银子,说是“故人相赠”。我问他是谁,他只说“王爷念旧”。
当时我以为是我父亲昔日的门生故旧,现在想来,宫中能被称作“王爷”的,除了宁王还有谁?
还有,阿宁的尸体被送回来时,身上除了北狄人造成的伤痕,还有几处奇怪的淤青,像是挣扎时撞到的。当时负责查验的仵作欲言又止,最终只说是“意外”。可如果真是意外,为何不敢明说?
难道阿宁的死,不只是苏婉柔的陷害,还牵扯到别的秘密?
我越想心越乱,只觉得这深宫如同一张巨大的网,而我身处其中,看不清方向,也不知道该相信谁。
“娘娘,该歇息了。”宫女翠竹轻声提醒。
“你先下去吧,我坐一会儿。”我摆摆手。
翠竹退下后,我独自坐在黑暗中,一遍遍回忆前世的点点滴滴。那些曾经忽略的细节,如今看来都可能是线索。
苏婉柔为何非要置阿宁于死地?仅仅因为我父亲可能知道她的秘密?可父亲已经罢官三年,远离朝堂,对她还有什么威胁?
除非……那个秘密一旦曝光,会让她从皇后之位上跌下来,甚至性命不保。
还有北狄。前世阿宁被送去北狄做质子,理由是“两国交好”,可谁都知道,北狄与大梁关系紧张,边境时有摩擦,送公主过去,说是质子,实则是人质。一个五岁的公主,能在敌国活多久?
皇帝萧启明难道不知道吗?他知道,但他还是同意了。为什么?是因为苏婉柔的枕边风,还是因为……他也想除掉阿宁?
这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。
阿宁是他的亲生女儿啊!虎毒尚且不食子,他怎么会……
不,也许在帝王心中,儿女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。权力、江山、朝局平衡,这些才是他考虑的事。如果牺牲一个女儿能换取边境暂时的安宁,或者能讨好皇后背后的势力,他或许真的会做。
我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:“帝王心术,深不可测。你以为的情,在他眼中不过是权衡的筹码。”
当时我不懂,现在终于明白了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,已经三更了。
我起身走到阿宁的床边,小家伙已经睡熟了,小脸红扑扑的,一只手还抓着那个装松子糖的锦囊。我轻轻把锦囊从她手中拿出来,放在枕边,为她掖好被角。
“阿宁,”我低声说,声音哽咽,“这一世,娘一定会保护好你。无论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03 夜半私会
接下来的两天,风平浪静。
皇后有孕的消息传开后,各宫都送去了贺礼,我也让翠竹备了一份不轻不重的礼送去,既不出挑,也不失礼。苏婉柔收下了,还让人带了话,说我“有心了”。
表面上一派祥和,但我能感觉到,暗流在涌动。
德妃那边动作频频,听说她父亲秦大将军在朝堂上几次进言,说边境不稳,需要增兵。而苏婉柔的父亲,那位五品文官苏大人,则上书说国库空虚,不宜大动干戈。
两派争执不下,皇帝的态度暧昧不明。
这些朝堂之事本与我无关,但我知道,任何风吹草动,都可能影响到后宫的局势。德妃与皇后斗法,我这种小角色,一不小心就会成为炮灰。
第三天傍晚,我如约来到御花园。
酉时已过,天色渐暗,御花园里人迹稀少。我让翠竹在不远处守着,自己独自走向假山。那里是御花园的偏僻角落,平时少有人来,确实是密谈的好地方。
“沈昭仪很准时。”
我刚走到假山旁,一个声音就从阴影处传来。宁王萧景瑜从假山后走出,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,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。
“见过宁王殿下。”我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萧景瑜抬手示意,目光扫过四周,确认无人后,才压低声音道,“沈昭仪可知,我为何约你在此见面?”
“臣妾不知,还请王爷明示。”
萧景瑜看着我的眼睛,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沈昭仪相信重生吗?”
我心脏猛地一跳,几乎要跳出胸腔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他知道了什么?还是只是试探?
“王爷说笑了,”我强作镇定,“重生之说,不过是话本里的故事,怎能当真。”
“是吗?”萧景瑜笑了笑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可如果我告诉你,我做过一个很长很真实的梦,梦到了一些尚未发生的事,你信吗?”
我握紧袖中的手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:“王爷梦见什么了?”
“我梦见,”萧景瑜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,“中秋宫宴上,你的女儿阿宁因为摸了皇后的肚子,说了句‘妹妹在动’,被送去北狄做质子。三个月后,送回来的是一具尸体。而你,在冷宫中自缢身亡。”
我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他都知道。他真的知道。
“王爷……”我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别怕,”萧景瑜上前一步,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,“我不是你的敌人。相反,我想帮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我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王爷与臣妾素无交情,为何要帮我们?”
萧景瑜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因为那个梦太真实了,真实到我无法坐视不理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欠沈太傅一个人情。”
“我父亲?”
“嗯。很多年前,我还小的时候,有一次偷偷跑出宫玩,差点被马车撞到,是沈太傅救了我。”萧景瑜的眼神有些悠远,“那时他还不是太傅,只是翰林院的一个小编修。他把我送到宫门口,什么也没问,只说了一句‘以后小心些’。”
“这件事,父亲从未提起过。”
“他就是这样的人,做了好事,从不求回报。”萧景瑜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怀念,“后来他官至太傅,我也长大了,本以为有机会报答,没想到……他出了事。”
“科举舞弊案,”我涩声道,“父亲是冤枉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瑜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,“我不仅知道他是冤枉的,我还知道,是谁陷害他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是谁?!”
“现在还不能告诉你,”萧景瑜摇头,“不是不信任你,而是知道太多,对你和阿宁没有好处。你只需要记住,你父亲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而那个人,现在依然位高权重。”
“是皇后?”我下意识问。
萧景瑜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,只说:“沈昭仪,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追查旧案,而是保护好阿宁。皇后已经盯上你们了,这次不成,还会有下次。”
“我知道,”我苦笑,“可我一介深宫妇人,无权无势,该如何保护阿宁?”
“你错了,”萧景瑜看着我,眼神锐利,“你有最大的优势——你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。”
我浑身一震。
是了,我重生了,我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事。这不仅是优势,也是武器。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我会帮你,但你不能完全依赖我。”萧景瑜说,“我在宫中势单力薄,能做的有限。你必须学会自保,甚至……反击。”
“反击?”我喃喃重复。
“对,反击。”萧景瑜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沈昭仪,你以为一味退让就能换来平安吗?前世你和阿宁的下场,就是最好的答案。在这深宫里,你不争,别人也会逼你争。与其被动挨打,不如主动出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我有些犹豫。前世的我,从未想过害人,只想守着阿宁平安长大。可结果呢?我的退让,换来的是一无所有。
“我不是让你去害人,”萧景瑜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,“而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。皇后为什么要针对阿宁?因为她心虚,因为她害怕。你知道她怕什么吗?”
我想了想,迟疑道:“她怕我父亲知道的那个秘密?”
“没错,”萧景瑜点头,“但她更怕的,是那个秘密被公之于众。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,除掉所有可能威胁她的人。你和阿宁,就是她的眼中钉。”
“那秘密到底是什么?”
萧景瑜沉默片刻,才缓缓道:“苏婉柔当年能当上皇后,不是因为陛下有多爱她,而是因为她怀了龙嗣,而且是双胞胎。”
我愣住了。这件事,我从未听说过。
“可陛下登基三年,皇后并无子嗣啊。”我说。
“因为她生的,不是皇子。”萧景瑜的声音更低了,“是一对公主,而且……是死胎。”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陛下当时还是王爷,子嗣单薄,只有两个女儿,急需一个儿子来稳固地位。苏婉柔声称自己怀的是男孩,结果生下来却是死胎女婴,这是欺君之罪。”萧景瑜继续说,“但她很聪明,立刻买通产婆和太医,谎称孩子出生就夭折了,而且是个皇子。陛下虽然失望,但看在孩子的份上,还是立她为王妃。后来陛下登基,她自然成了皇后。”
“那对公主的尸身呢?”
“这就是关键,”萧景瑜目光深沉,“我查到一些线索,那对公主可能没有死,而是被送出了宫。但具体送到了哪里,被谁收养,我还没查清楚。”
“皇后知道你在查这件事吗?”
“应该不知道,”萧景瑜摇头,“我做得非常隐蔽。但以她的多疑,恐怕已经有所察觉,所以才会这么急着除掉所有可能知情的人。沈太傅当年是王府的常客,很可能知道些什么。所以她把你们母女视为心腹大患。”
我明白了,全都明白了。
前世我以为苏婉柔只是借题发挥,现在才知道,她是真的想灭口。阿宁那句“妹妹在动”,可能触动了她最敏感的神经——她怕人提起孩子,更怕人提起当年那对“夭折”的公主。
“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首先,你要想办法复宠。”萧景瑜说得直接,“只有重新获得陛下的关注,你才有能力保护阿宁。否则,皇后随便找个借口,就能把你们打入冷宫,甚至……”
后面的话他没说,但我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“可陛下已经三年没召见过我了,”我苦笑,“他现在眼里只有皇后,我如何复宠?”
“陛下对皇后,未必真有那么深的感情,”萧景瑜意味深长地说,“帝王之心,最难揣测。他当年立苏婉柔为后,一是因为她‘生下皇子’,二是需要她父亲的势力制衡秦大将军。如今苏家势微,秦家坐大,陛下恐怕也在寻找新的平衡点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德妃。”萧景瑜吐出两个字,“秦月对皇后之位虎视眈眈,陛下心知肚明。他乐见两人相争,这样才方便掌控。但你不同,你背后没有家族势力,不会威胁到皇权。如果你能展现出一些价值,陛下或许会重新考虑你的位置。”
“什么价值?”
萧景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我:“这是一种香料,名唤‘梦萦’。点燃后,可助人安眠,还能……唤起一些美好的回忆。”
我接过瓷瓶,有些不解。
“下个月是陛下生母孝懿皇太后的忌辰,”萧景瑜解释道,“陛下对皇太后极为孝顺,每年忌辰前后都会心情郁结,难以入眠。皇后曾想借机表现,但她的熏香让陛下头痛,反而适得其反。如果你能献上此香,并说出正确的用法……”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我惊讶地看着他。
萧景瑜笑了笑:“我说过,我做了个很长的梦。梦里,有一个妃嫔就是靠这个获得了陛下的青睐。不过那个人不是你,而是林婕妤。”
林婕妤?
我想起来了,前世孝懿皇太后忌辰后不久,林婕妤确实突然得宠了一阵子,还晋了位分。但好景不长,几个月后就因为“冲撞皇后”被降了位分,之后一直默默无闻。
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“可这是林婕妤的机会,我若抢了,岂不是……”
“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”萧景瑜打断我,“而且你以为林婕妤后来为什么失宠?真的是因为冲撞皇后吗?不,是因为她得了陛下一句夸赞,就得意忘形,到处炫耀,这才引来了皇后的忌惮。你若聪明,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露锋芒,什么时候该藏拙。”
我握紧手中的瓷瓶,心中天人交战。利用别人梦中的机缘,这算不算卑鄙?可如果不用,我和阿宁可能就活不到下个月了。
“沈昭仪,”萧景瑜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,“想想阿宁。她只有五岁,她的命,握在你手里。”
阿宁。
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扎进我心里。
是啊,为了阿宁,我还有什么不能做的?前世的我就是太懦弱,太善良,才害死了她。这一世,我不要做什么好人,我只要我的女儿活着。
“我明白了,”我抬起头,眼神坚定,“多谢王爷指点。”
“不用谢我,”萧景瑜摆摆手,“我也是在帮自己。皇后不倒,这宫里就永无宁日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也有我想保护的人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神有些恍惚,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。但我没问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。
“这香你收好,用法我写在这张纸上。”萧景瑜又递过来一张纸条,“记住,要在忌辰前三日献上,不要太早,也不要太晚。献香时,就说这是你母亲生前所制,你一直珍藏着,如今见陛下思念皇太后,感同身受,故而献上。”
“我母亲确实擅长制香,”我有些意外,“王爷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梦里有,”萧景瑜简单带过,“还有,献香之后,无论陛下是否召见你,都不要主动提及此事。等,等陛下自己想起来找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主动送上门的,总是不如自己想起的珍贵。”萧景瑜说这话时,眼中闪过一丝嘲弄,“帝王之心,便是如此。”
我点点头,将瓷瓶和纸条小心收好。
“另外,”萧景瑜又说,“你要小心皇后身边的李嬷嬷。她是皇后的心腹,很多事都是经她的手办的。如果能找到她的把柄,或许能成为突破口。”
“李嬷嬷……”我想起宫宴上那个厉声呵斥阿宁的老嬷嬷,眼神冷了冷,“我记住了。”
“时间不早了,我该走了。”萧景瑜看了看天色,“记住,今晚我们没见过面。以后如果有事,我会让人传信给你。同样的,如果你有急事找我,可以让你信任的宫女去尚膳监找一个叫小顺子的太监,他是自己人。”
“小顺子,”我重复一遍,“我记住了。”
说完,他身形一闪,消失在假山后。
我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手中的瓷瓶还带着余温,提醒我刚才的一切不是梦。
宁王萧景瑜,这个前世几乎没什么交集的人,这一世却成了我唯一的盟友。他说他做了一个梦,梦到了前世的事。这解释听起来荒谬,但我自己就是重生之人,又有什么理由不相信呢?
况且,他说的那些事,那些细节,若非亲身经历,又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?
我抬头看向夜空,一轮弯月挂在枝头,洒下清冷的光。
前路漫漫,危机四伏,但至少,我不再是独自一人了。
04 制香与献计
回到寝宫,阿宁已经睡了。我让翠竹去休息,自己则坐在灯下,仔细研究萧景瑜给的香方。
“梦萦”,名字很美,配方却颇为复杂。需要沉香、檀香、龙脑、安息香等十几种名贵香料,按特定比例调配,最后还要用初夏收集的荷花露水调和,阴干七日方可使用。
我母亲生前确实擅长制香,我小时候常看她摆弄各种香料,也学过一些皮毛。但“梦萦”这种香,我却从未听说过,看配方,像是古籍中记载的方子,不知萧景瑜从何处得来。
不过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。离孝懿皇太后忌辰还有二十多天,我必须在这之前把香制出来。
接下来的日子,我以“为皇太后祈福”为由,向尚宫局要了些香料。份例内的香料很简单,只够日常使用,要制“梦萦”是远远不够的。我拿出自己珍藏的一些首饰,让翠竹偷偷出宫变卖,换了些银子,又托她在宫外购买所需的材料。
这过程并不容易。皇后虽然没再明着找麻烦,但暗地里的监视一直没断。我宫里一个小宫女,就因为“手脚不干净”被李嬷嬷抓去审问,虽然最后没问出什么,但我知道,那是皇后在敲打我。
翠竹出宫也遇到了麻烦,守门的侍卫盘问了好久,差点不让她出去。后来还是林婕妤帮忙说了句话,才得以放行。
“你最近在忙什么?”林婕妤有天来找我,屏退左右后,低声问道,“我听说你在找香料,还要荷花露水。这个季节,荷花还没开呢。”
“我母亲生前留下一张香方,说是能安神助眠,”我半真半假地说,“我想试着做出来,在皇太后忌辰时献给陛下,也算尽一份孝心。”
林婕妤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沈妹妹,不是姐姐多嘴,你现在的情况……还是低调些好。皇后那边盯得紧,你稍有动作,她就会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,”我握住她的手,真诚地说,“林姐姐,谢谢你帮我。但有些事,我不能不做。”
“是为了阿宁?”林婕妤问。
我点点头。
林婕妤叹口气:“我明白。这宫里,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,但也多了铠甲。你放心,能帮的我一定帮。荷花露水我那里有去年存的,等会儿让人给你送过来。”
“林姐姐……”
“别说了,”林婕妤拍拍我的手,“咱们这些人,都不容易。能互相照应一点,是一点。”
我心中感动。前世阿宁死后,林婕妤是少数几个还愿意接济我的人,这一世,她又这样帮我。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
有了林婕妤的帮助,香料很快备齐了。我借口“闭关祈福”,把自己关在小佛堂里,照着香方开始制香。
这过程并不顺利。香料的比例很难掌握,多一分少一分,味道就差很多。我失败了三次,浪费了不少材料,心疼得不行。但想到阿宁,又咬牙继续。
终于在第七天,我制出了第一炉合格的“梦萦”。点燃后,香气清雅悠长,带着淡淡的荷花香,闻之让人心神宁静,确有安神之效。
我小心地把香收好,开始等待时机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皇太后忌辰越来越近。宫里的气氛也日渐肃穆,各宫都减少了娱乐活动,连鲜艳的衣服都不穿了,以示哀思。
皇后那边没什么动静,但我从翠竹打听来的消息知道,她最近经常召太医请平安脉,据说胎象不太稳,需要静养。这让她暂时没精力来找我麻烦,但也意味着,一旦她胎稳了,必然会再次出手。
我必须在她出手之前,获得皇帝的关注。
忌辰前三日,我让翠竹打听皇帝的行踪。得知他下午会去奉先殿给皇太后上香,我便带着制好的香,提前等在了必经之路上。
这是我第一次主动“偶遇”皇帝。前世的我胆小怯懦,从不敢做这种事,但现在,为了阿宁,我必须鼓起勇气。
萧启明来的时候,身边只跟着大太监福安和两个小太监。他穿着一身素色常服,眉头微蹙,看起来心情不佳。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我上前行礼。
萧启明停下脚步,看了我一眼,似乎没想起来我是谁。这也难怪,他已经三年没召见过我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他迟疑道。
“臣妾沈昭仪,给陛下请安。”我低着头,声音平静。
“沈昭仪……”萧启明想起来了,“沈太傅的女儿?”
“正是。”
萧启明沉默片刻,才说:“起来吧。你在此处做什么?”
“臣妾听闻陛下思念皇太后,感同身受,故而在此等候,想献上一物,或许能稍解陛下忧思。”我说着,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香盒,双手奉上。
福安上前接过,检查无误后,才递给皇帝。
萧启明打开香盒,一股清雅的香气飘散出来。他闻了闻,眉头微挑:“这是什么香?”
“此香名唤‘梦萦’,是臣妾母亲生前所制,”我按照萧景瑜教的说,“母亲说,此香能安神助眠,还能……让人梦见最想念的人。臣妾一直珍藏着,如今见陛下为思念皇太后而神伤,故而献上,愿陛下能夜夜好眠,在梦中与皇太后团聚。”
我这话说得恳切,声音也带着几分哽咽。倒不全是演戏,提起母亲,我是真的难过。她去世得早,我没能尽孝,这是我一生的遗憾。
萧启明看着手中的香,久久没有说话。我跪在地上,心中忐忑,不知他会不会收下。
“你有心了,”许久,萧启明才开口,“起来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我站起身,依然低着头。萧启明打量着我,忽然说:“朕记得,你母亲是江南才女,不仅擅香道,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。你倒是继承了她的手艺。”
“臣妾愚钝,不及母亲万一。”
“不必过谦,”萧启明将香盒递给福安,“这香,朕收下了。若真有效,朕有赏。”
“臣妾不敢求赏,只愿陛下保重龙体。”我恭声道。
萧启明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往奉先殿去了。
等他走远,我才松了口气,这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一片。
回到寝宫,翠竹紧张地迎上来:“娘娘,怎么样?陛下收下了吗?”
“收下了,”我坐下,喝了口茶,“但有没有用,就看天意了。”
接下来的两天,我度日如年。皇帝那边没有消息,皇后那边也静悄悄的,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。
第三天晚上,我正在给阿宁讲故事,福安忽然来了。
“沈昭仪,陛下有请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跳,强作镇定:“福公公稍等,容我换身衣服。”
“不必了,”福安笑道,“陛下说,让您直接过去。”
我让奶娘照顾阿宁,自己跟着福安往养心殿去。路上,我试探着问:“福公公,陛下召我,可是为了那香?”
福安是宫里的老人了,伺候皇帝几十年,最懂察言观色。他看我一眼,笑眯眯地说:“沈昭仪那香确实不错,陛下这两日睡得安稳多了,还夸您有心呢。”
这话说得很含糊,但至少说明,香起作用了。
到了养心殿,萧启明正在批奏折。他穿着家常的袍子,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,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些。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“平身,”萧启明放下笔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坐吧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我坐下,眼观鼻鼻观心,不敢乱看。萧启明也没说话,继续批他的奏折。殿内一片安静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,萧启明才开口:“你那香,还有吗?”
“回陛下,臣妾那里还有一些。”
“再制些来,”萧启明说,“朕近日睡得不好,这香倒是管用。”
“是,”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,“只是制这香需要些时日,而且其中几味香料珍贵,臣妾那里……”
“需要什么,让内务府送来,”萧启明打断我,“就说是朕的意思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就在我以为这次召见就要结束时,萧启明忽然问:“阿宁最近如何?”
我心中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回陛下,阿宁很好,前几日还说要给父皇请安,又怕打扰陛下处理朝政,不敢来。”
“让她来吧,”萧启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“朕也好久没见她了。”
“是,臣妾明日就带她来。”
萧启明点点头,挥挥手:“退下吧。”
我行礼退出,直到走出养心殿,才真正松了口气。
皇帝主动问起阿宁,这是个好兆头。至少,他还没完全忘记这个女儿。
回到寝宫,阿宁已经睡了。我坐在她床边,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心中百感交集。今晚只是个开始,离真正获得皇帝的庇护还差得远,但至少,我们迈出了第一步。
“娘娘,”翠竹小声说,“刚才皇后宫里的李嬷嬷来了,说皇后娘娘有赏。”
我一惊:“赏什么?”
“说是江南进贡的绸缎,”翠竹压低声音,“但奴婢觉得不对劲,那李嬷嬷在咱们宫里转了一圈,眼睛到处瞟,像是在找什么。”
我心中一沉。皇后果然盯着我呢。我刚从养心殿回来,她的赏赐就到了,这是在提醒我,我的一举一动她都看着。
“绸缎收好,登记入库,”我吩咐道,“另外,从今天起,咱们宫里的人出入都要小心,特别是你和奶娘,不要单独行动。”
“是,”翠竹犹豫了一下,“娘娘,皇后娘娘那边……”
“她赏,我们就收着,”我冷静地说,“但不要用,也不要穿。找个箱子锁起来,钥匙你拿着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翠竹退下后,我独自坐在黑暗中,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。皇帝对“梦萦”香感兴趣,这是个机会,但也不能操之过急。一次献香是孝顺,两次三次,就可能被看成是别有用心。
而且,皇后已经注意到了,我必须更加小心。
正想着,窗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,三长两短。
是萧景瑜约定的暗号。
我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外面没有人,只有地上放着一个小竹筒。我迅速捡起来,关好窗户。
竹筒里有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香已见效,勿急。三日后,陛下会去御花园赏荷,带上阿宁。”
我烧掉纸条,心中疑惑。萧景瑜怎么知道皇帝三日后会去赏荷?难道他连这个都能梦到?
不过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。既然他这么说,我就照做。三日后,带阿宁去御花园“偶遇”皇帝。
只是,皇后那边,会让我们这么顺利吗?
05 御花园风波
三日后,天气晴好。
我早早起来,给阿宁穿上新做的浅绿色裙子,梳了两个小辫子,看起来活泼可爱。我自己也精心打扮了一番,不过选的都是素雅的颜色和款式,既不太过招摇,也不失体面。
“娘,我们今天要去哪里呀?”阿宁仰着小脸问。
“去御花园看荷花,”我摸摸她的头,“阿宁不是一直想去看吗?”
“真的吗?”阿宁眼睛一亮,“太好了!我听说御花园的荷花可漂亮了!”
“是啊,”我笑着牵起她的手,“不过要答应娘,等会儿要乖乖的,不能乱跑,知道吗?”
“阿宁知道!”
我们到御花园时,时辰还早,皇帝还没来。荷花池里的荷花果然开得正好,粉的、白的,在碧绿的荷叶映衬下,格外娇艳。晨风拂过,带来阵阵清香。
“娘,你看那朵,好大!”阿宁兴奋地指着池中心一朵盛开的粉荷。
“是啊,真漂亮。”我笑着应和,眼睛却不时瞥向入口处。
大约等了一炷香的时间,远处传来太监的通报声: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我连忙拉着阿宁退到路边,低头行礼。
萧启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来,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,边走边与身边的福安说着什么。看到我们,他停下脚步。
“沈昭仪?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回陛下,今日天气好,臣妾带阿宁来看荷花。”我恭敬地回答。
“父皇!”阿宁忽然开口,声音清脆。
我一惊,忙拉她:“阿宁,不得无礼……”
“无妨,”萧启明摆摆手,走到阿宁面前,蹲下身,“阿宁还记得父皇?”
“记得,”阿宁用力点头,“父皇给阿宁吃过糖!”
萧启明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:“是,去年元宵,朕是给过你糖。”
他笑起来时,眼角的皱纹舒展开,少了些帝王的威严,多了几分慈父的温和。我看着这一幕,心中有些感慨。前世阿宁被送走前,皇帝也曾这样对她笑过,可转眼就能狠心将她送去敌国。帝王之心,真是难以揣测。
“陛下,您看这荷花,开得多好。”一个柔媚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我抬起头,看到德妃秦月不知何时也来了,她穿着一身绯红宫装,妆容精致,明艳动人。此刻她正站在皇帝身边,指着池中的荷花,笑靥如花。
“德妃也来了。”萧启明站起身,语气淡淡。
“臣妾听说陛下要来赏荷,就想着来凑个热闹,”秦月笑着说,目光扫过我,带着几分审视,“没想到沈昭仪也在,真是巧了。”
“臣妾只是带阿宁来看看。”我低眉顺眼。
“阿宁都长这么大了,”秦月走到阿宁面前,伸手想摸她的头,阿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秦月的手僵在半空,笑容淡了些,“这孩子,怕生呢。”
“阿宁,给德妃娘娘请安。”我提醒道。
阿宁这才小声说:“阿宁见过德妃娘娘。”
“真乖。”秦月收回手,从腕上褪下一个玉镯,递给阿宁,“来,这个给你玩。”
那玉镯通体碧绿,水头极好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阿宁看看我,不敢接。
“德妃娘娘太客气了,这么贵重的东西,阿宁小孩子家,受不起。”我连忙说。
“一个镯子而已,有什么受不起的,”秦月不由分说地拉过阿宁的手,把镯子套在她手腕上,“本宫喜欢这孩子,给她就拿着。”
阿宁手腕细,玉镯套上去松松垮垮的,看着就让人担心会掉。我正想说什么,远处又传来通报声:“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众人皆是一愣。
萧启明眉头微蹙:“她不是说要静养吗,怎么出来了?”
话音未落,苏婉柔已经到了。她穿着一身宽松的宫装,小腹微微隆起,在李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走来。脸色有些苍白,看起来确实不太舒服。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苏婉柔行礼。
“免礼,”萧启明上前扶住她,“你身子不便,怎么不在宫里休息?”
“太医说要多走动,对胎儿好,”苏婉柔柔声说,“臣妾听说陛下在此赏荷,就想着来陪陪陛下,没想到德妃妹妹和沈昭仪也在。”
她这话说得温婉,但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不悦。秦月脸色变了变,但还是挤出一个笑容:“皇后娘娘有孕在身,还惦记着陛下,真是情深义重。”
“德妃妹妹说笑了,”苏婉柔看向阿宁,目光落在她手腕的玉镯上,眼神一凝,“这镯子……是妹妹给的?”
“是啊,臣妾看阿宁乖巧,就给了个小玩意。”秦月笑道。
“妹妹真是大方,”苏婉柔也笑了,但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这镯子,是去年番邦进贡的贡品吧?本宫记得,陛下当时赏了你一对。这么贵重的东西,给小孩子玩,可惜了。”
“一个镯子而已,有什么可惜的,”秦月不以为然,“阿宁是公主,配得上。”
两人你来我往,话里藏针。我站在一旁,心中警铃大作。这场面,怎么看都不对劲。皇后和德妃同时出现,还都盯上了阿宁,这绝不是巧合。
“好了,”萧启明打断她们,“一个镯子,给了就给了。阿宁,你喜欢吗?”
阿宁看看我,又看看手腕上的镯子,小声说:“喜欢……可是太大了,会掉。”
“那让嬷嬷给你收着,等你长大了再戴。”萧启明说。
“是。”阿宁乖乖地想把镯子褪下来,可那镯子虽然松,但卡在手腕最宽的地方,一时竟取不下来。
“我来帮你。”秦月上前,握住阿宁的手,用力一拉——
“啊!”阿宁痛呼一声。
镯子取下来了,但阿宁的手腕被磨红了一大片。我心疼地拉过她的手,轻轻揉着。
“德妃!”萧启明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秦月也没想到会这样,连忙说:“陛下恕罪,臣妾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毛手毛脚,”苏婉柔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责备,“孩子细皮嫩肉的,怎么能这么用力。”
秦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想反驳又不敢,只能咬牙忍着。
“好了,”萧启明摆摆手,“都少说两句。阿宁,还疼吗?”
阿宁眼里含着泪,却摇摇头:“不疼了。”
“真是个懂事的孩子,”苏婉柔走到阿宁面前,蹲下身——她身子重,蹲得很艰难,李嬷嬷想扶她,被她推开。她看着阿宁,眼神温柔,“来,让母后看看。”
她伸手想拉阿宁的手,阿宁却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了躲。
这个动作很轻微,但在场的人都看到了。苏婉柔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“阿宁,皇后娘娘关心你,不可无礼。”我连忙说。
“无妨,”苏婉柔站起身,抚了抚肚子,忽然眉头一皱,轻哼一声。
“娘娘!”李嬷嬷立刻扶住她,“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,”苏婉柔摆摆手,脸色却更白了,“只是忽然有些头晕……”
“快传太医!”萧启明立刻下令。
“不用,”苏婉柔拉住他,“老毛病了,休息一下就好。陛下,臣妾想先去那边的亭子坐坐。”
“朕陪你。”
一行人往亭子走去。我犹豫了一下,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去。正想着,萧启明回头看了我一眼:“沈昭仪也来吧,照顾阿宁。”
“是。”
亭子里,苏婉柔靠在栏杆上,闭目养神。李嬷嬷在一旁为她扇风,秦月站在皇帝身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皇后娘娘,”我斟酌着开口,“臣妾略通医理,可否让臣妾为您把把脉?”
苏婉柔睁开眼,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些复杂。良久,她才伸出手:“有劳沈昭仪了。”
我搭上她的手腕,仔细感受脉象。脉象细滑,确实是喜脉,但有些虚浮,像是气血不足。不过除此之外,并无大碍。
“娘娘只是气血有些亏虚,多加休养便好。”我收回手,恭敬地说。
“是吗,”苏婉柔笑了笑,“本宫还以为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忽然脸色一变,捂住肚子:“啊——”
“娘娘!”李嬷嬷惊呼。
“婉柔!”萧启明也紧张起来。
“我的肚子……好痛……”苏婉柔额头上冒出冷汗,整个人往萧启明怀里倒去。
“传太医!快传太医!”萧启明大吼。
现场一片混乱。秦月也吓到了,连退几步,差点摔倒。阿宁躲在我身后,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。
我心中警铃大作。苏婉柔这症状来得太突然,而且我刚才把脉,明明没什么大问题。除非……
我看向她捂着的肚子,又看向她苍白的脸,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出来。
她在演戏。
用腹中的孩子演戏,陷害我。
“陛下,”苏婉柔抓住萧启明的手,声音虚弱,“臣妾……臣妾好怕……孩子……我们的孩子……”
“别怕,太医马上就来了。”萧启明紧紧抱着她,抬头看向我,眼神冰冷,“沈昭仪,你刚才对皇后做了什么?”
来了。果然来了。
我跪下来,声音平静:“回陛下,臣妾只是为皇后娘娘把了脉,并未做其他。”
“把脉?”萧启明眯起眼,“那皇后为何会突然腹痛?”
“臣妾不知。”
“不知?”萧启明的声音更冷了,“沈昭仪,你可知道,谋害皇嗣是什么罪?”
“臣妾没有谋害皇嗣,”我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陛下若不信,可等太医来诊脉。若真是臣妾所为,臣妾愿以死谢罪。”
“陛下,”秦月忽然开口,“臣妾觉得,沈昭仪不至于如此大胆。况且她刚才只是把脉,众目睽睽之下,能做什么手脚?”
我有些意外地看了秦月一眼。她居然会为我说话?
萧启明没说话,只是紧紧抱着苏婉柔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苏婉柔在他怀里呻吟着,声音越来越弱,看起来真的痛苦不堪。
但我知道,她在演戏。前世我在冷宫那些年,见过太多妃嫔用这招陷害对手。只是我没想到,她贵为皇后,居然也会用这种下作手段,而且还是拿自己腹中的孩子冒险。
太医很快来了,是太医院的院判孙太医。他给苏婉柔诊脉后,眉头紧皱。
“孙太医,皇后如何?”萧启明急切地问。
“回陛下,”孙太医跪下来,“皇后娘娘脉象不稳,确有滑胎之兆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“但臣在娘娘身上,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,”孙太医犹豫了一下,“像是……麝香。”
“麝香?”萧启明眼神一厉,“那是孕妇禁用的东西!哪里来的麝香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。
是了,我刚才为苏婉柔把脉,离她最近。而且我会制香,身上有香料的味道再正常不过。如果她说我身上有麝香,那我百口莫辩。
“陛下,”我冷静地说,“臣妾今日并未携带任何香料,更别说麝香。孙太医若不信,可搜臣妾的身。”
“搜身就不必了,”苏婉柔虚弱地开口,她看着萧启明,眼泪滑落,“陛下,臣妾相信不是沈昭仪做的。她与臣妾无冤无仇,何苦害臣妾腹中孩儿?许是……许是臣妾自己不小心,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。”
她这话说得大度,但反而更让人怀疑我。萧启明的眼神更冷了。
“陛下,”秦月再次开口,“臣妾刚才一直站在沈昭仪身边,并未闻到她身上有麝香味。倒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看向李嬷嬷,“李嬷嬷身上,似乎有股药味。”
李嬷嬷脸色一变:“德妃娘娘这是什么意思?老奴身上是有些药味,那是为皇后娘娘煎药沾上的,可不是麝香!”
“本宫又没说是麝香,李嬷嬷急什么?”秦月似笑非笑。
“够了!”萧启明厉声喝道,“都住口!”
亭内瞬间安静下来。苏婉柔还在小声啜泣,秦月一脸无所谓,李嬷嬷低着头,眼神闪烁。我跪在地上,背挺得笔直。
“孙太医,”萧启明看向太医,“你确定是麝香?”
“这……”孙太医额头冒汗,“臣只是闻到类似麝香的味道,但不敢完全确定。若要确定,需仔细查验。”
“查!”萧启明下令,“把皇后碰过的东西,还有在场所有人身上,都给朕查一遍!”
“是。”
孙太医战战兢兢地开始查验。先查了亭子里的桌椅、茶杯,又查了苏婉柔的衣服、首饰,都没有问题。接着查我们这些人的身上。
查到我时,孙太医仔细闻了闻,摇头:“沈昭仪身上并无异味。”
接着是秦月,也没有。轮到李嬷嬷时,孙太医忽然停下,凑近闻了闻她的衣袖。
“李嬷嬷,你这袖子里……”
“没、没什么,”李嬷嬷神色慌张,下意识地把手往后藏。
“拿出来。”萧启明冷声道。
两个太监上前,按住李嬷嬷,从她袖子里搜出一个小香囊。孙太医接过,打开一看,脸色大变。
“陛下,这香囊里……确实有麝香!”
“不!不是老奴的!”李嬷嬷大喊,“是有人栽赃!陛下明鉴啊!”
“栽赃?”萧启明拿起香囊,看了看,又看向苏婉柔,“皇后,这是你的东西吗?”
苏婉柔看着那香囊,脸色煞白,嘴唇颤抖着,说不出话来。
“陛下,”我忽然开口,“这香囊的绣工,似乎是江南的双面绣。臣妾记得,皇后娘娘身边的春桃,最擅此技。”
苏婉柔猛地看向我,眼神如刀。
春桃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丫鬟,确实擅长双面绣。这香囊若是春桃绣的,那麝香是谁放的,不言而喻。
“传春桃!”萧启明下令。
很快,春桃被带了过来。看到那香囊,她扑通一声跪下来,浑身发抖。
“说,这香囊是谁的?”萧启明问。
“是……是奴婢的,”春桃哭道,“但里面的香料,是李嬷嬷让奴婢放的!她说这是安神的香料,让奴婢带在身上,随时给皇后娘娘用!奴婢不知道那是麝香啊陛下!”
“你胡说!”李嬷嬷尖叫,“老奴从未让你放过什么香料!是你自己……”
“够了!”萧启明狠狠一拍桌子,所有人都噤了声。他盯着苏婉柔,眼神复杂:“皇后,你有什么话说?”
苏婉柔泪流满面,抓住萧启明的手:“陛下,臣妾不知……臣妾真的不知……李嬷嬷她为什么要害臣妾……”
“老奴没有!”李嬷嬷拼命磕头,“陛下明鉴!老奴伺候娘娘十几年,怎么会害娘娘!一定是有人栽赃!是沈昭仪!是她陷害老奴!”
“李嬷嬷,”我平静地说,“我与你无冤无仇,为何要陷害你?况且,我如何得知你身上有这香囊,又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,将它放到你袖中?”
李嬷嬷被我问得哑口无言,只能不停磕头:“陛下明鉴!陛下明鉴啊!”
萧启明看着这场闹剧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良久,他才开口:“李嬷嬷谋害皇嗣,罪不可赦,拖下去,杖毙。春桃知情不报,同罪,打入慎刑司。皇后御下不严,禁足一个月,静思己过。”
“陛下!”苏婉柔哭喊。
萧启明没理她,转身看向我:“沈昭仪受惊了,回去好好休息。今日之事,朕会给你一个交代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我低下头,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。
李嬷嬷被拖下去时,死死盯着我,那眼神充满怨毒。我知道,她只是替罪羊。真正的幕后主使还安然无恙,而且经此一事,她对我只会更加恨之入骨。
但我别无选择。如果今天我不反击,现在被杖毙的就是我,而阿宁,也会再次走上那条不归路。
“沈昭仪,”秦月走过来,低声说,“今日之事,你我都心知肚明。皇后不会善罢甘休的,你好自为之。”
“多谢德妃娘娘提醒,”我说,“今日也多谢娘娘为臣妾说话。”
“我不是为你,”秦月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讽,“我只是不想让她太得意。不过,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,居然能反将她一军。”
我没说话。秦月也不在意,转身走了。
亭子里只剩下我和阿宁,还有几个太监宫女。苏婉柔已经被抬回宫了,皇帝也走了,刚才的喧嚣仿佛一场梦。
“娘,”阿宁小声说,“我害怕。”
我蹲下身,抱住她:“不怕,娘在。”
是啊,我在。这一世,我会一直在。
无论前路有多少阴谋陷阱,我都会保护好我的阿宁。
不惜一切代价。
06 暗流涌动
李嬷嬷被杖毙的消息很快传遍后宫。
一个在皇后身边伺候了十几年的老嬷嬷,说死就死了,还是以谋害皇嗣这样的重罪,所有人都被震动了。表面上,大家只说李嬷嬷咎由自取,可私底下,各种猜测满天飞。
有人说李嬷嬷是被人收买了,有人说她是被皇后推出来顶罪的,也有人说这是沈昭仪设的局,就是为了扳倒皇后。
但无论真相如何,结果就是,皇后被禁足,沈昭仪不仅全身而退,还因为“受惊”得到了皇帝的赏赐——一对南海珍珠,几匹江南进贡的绸缎,还有一句“好生照顾公主”的口谕。
这对失宠三年的沈昭仪来说,简直是天大的恩典。
一时间,我宫里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。各宫妃嫔,无论位分高低,都派人送来了贺礼,话里话外都是想结交的意思。连一向与我不怎么来往的几位高位妃嫔,也亲自登门拜访。
我知道,她们不是真心想与我结交,只是想看看我这个“咸鱼翻身”的昭仪,到底有什么能耐,能从皇后设的局中反杀,还让皇帝另眼相看。
“娘娘,淑妃娘娘来了。”翠竹进来通报。
淑妃周氏,是宫里除德妃外,另一位有皇子傍身的妃嫔。她儿子三皇子今年八岁,聪明伶俐,很得皇帝喜爱。平日里她与皇后、德妃都不亲近,独来独往,没想到今天居然会来我这儿。
“快请。”我起身相迎。
淑妃进来时,只带了一个贴身宫女。她看起来三十出头,穿着素雅的月白宫装,妆容清淡,气质温婉,与明艳的德妃、娇柔的皇后都不同。
“沈妹妹不必多礼,”淑妃虚扶一下,笑着说,“本宫今日来,是想看看阿宁。听说前几日御花园那事,把孩子吓着了?”
“劳淑妃姐姐挂心,阿宁已经好多了。”我让翠竹上茶,请淑妃坐下。
淑妃打量着我的寝宫,目光在那些简单的陈设上扫过,最后落在我身上:“妹妹这里倒是清静。不像我那,整天闹哄哄的,老三那孩子,皮得很。”
“三皇子聪慧活泼,是姐姐的福气。”
“什么福气,闹心罢了,”淑妃嘴上这么说,眼里却带着笑意,“还是女儿好,贴心。阿宁呢?让本宫瞧瞧。”
我让奶娘把阿宁带来。阿宁规规矩矩地行礼:“阿宁见过淑妃娘娘。”
“真乖,”淑妃拉过阿宁的手,从腕上褪下一个翡翠镯子,戴在她手上,“这个给你玩,就当是压惊了。”
“这太贵重了,使不得。”我连忙说。
“一个镯子而已,有什么使不得的,”淑妃摆摆手,又对阿宁说,“阿宁喜欢吗?”
阿宁看看我,见我点头,才小声说:“喜欢,谢谢淑妃娘娘。”
“喜欢就好,”淑妃摸摸她的头,让宫女带她去吃点心,然后看向我,笑容淡了些,“沈妹妹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今日我来,一是看看阿宁,二是想提醒你一句——小心些。”
我心中一凛:“姐姐何出此言?”
“李嬷嬷死了,皇后被禁足,看似你赢了,但实际上,你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。”淑妃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皇后那个人,我了解。她看着温柔,实则心思极深,睚眦必报。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,她绝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妹妹知道,”我苦笑,“可当时那种情况,妹妹别无选择。”
“我知道,”淑妃点头,“若是换了我,也会如此。但你要明白,在这宫里,有时候赢了一时,不代表能赢一世。皇后背后是苏家,虽然不如秦家势大,但在朝中也有根基。而且她怀有龙嗣,只要生下皇子,地位就稳了。到那时,她要对付你,易如反掌。”
“那姐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找个靠山,”淑妃直截了当地说,“或者,让自己成为别人的靠山。”
我沉默。淑妃这话说得明白,要么投靠德妃,与皇后抗衡;要么自己培养势力,不再任人宰割。
“德妃那边,已经派人来过了吧?”淑妃问。
“是,”我点头,“送了些补品,说让我好好休养。”
“她倒是会做人,”淑妃笑了笑,“不过沈妹妹,我劝你一句,德妃此人,可用不可信。她与皇后斗了这么多年,一直没占到上风,为什么?因为她太急,太露锋芒。你若是投靠她,短期内或许能得些庇护,但长久来看,只会成为她手中的棋子,随时可能被舍弃。”
“那姐姐认为,妹妹该如何?”
淑妃看着我,眼神深邃:“沈妹妹,你父亲是沈太傅,门生故旧遍布朝野。虽然他现在罢官在家,但影响力还在。你若是能想办法让陛下想起你父亲的好,或许……还有转机。”
我心中一动。淑妃这话,与萧景瑜说的不谋而合。
“姐姐为何要帮我?”我问。
“我不是在帮你,我是在帮自己。”淑妃坦然道,“这宫里,皇后和德妃斗了这么多年,我夹在中间,也不好过。若是你能起来,分散她们的注意力,我也能轻松些。况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:“我听说,皇后这一胎,未必能平安生下来。”
我猛地抬头:“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太医说,皇后胎象不稳,需要静养。但据我所知,皇后私下里一直在服用一种秘药,说是能保胎,实则……”淑妃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“姐姐从何得知?”
“我自然有我的门路,”淑妃起身,“沈妹妹,今日的话,出我口,入你耳,天知地知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“妹妹明白,多谢姐姐提点。”
送走淑妃,我坐在原地,心中波澜起伏。淑妃今日来访,看似是示好,实则是在拉拢。她想让我成为制衡皇后和德妃的第三方势力,这样她才能坐收渔利。
但她说的话,也不无道理。我现在确实需要盟友,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“娘娘,”翠竹走进来,小声说,“宁王殿下派人送来一盆兰花,说是给娘娘压惊。”
又是兰花。前世萧景瑜也曾送过我兰花,只是那时我没在意,随手放在角落里,后来枯死了。现在想来,那或许也是一种暗示,只是我没懂。
“拿进来吧。”
小太监捧着一盆兰花进来,是罕见的素心兰,花开得正好,清香扑鼻。花盆是普通的青瓷盆,没什么特别。
我仔细检查了花盆,在底部发现了一张小纸条。等小太监走后,我打开纸条,上面只有两个字:
“小心。”
又是小心。萧景瑜、淑妃,都在提醒我小心。看来皇后那边,真的要动手了。
果然,当天晚上就出事了。
阿宁忽然发起高烧,小脸烧得通红,迷迷糊糊地说胡话。我急得不行,立刻让人去请太医。可派去的人回来说,太医院当值的太医都被皇后宫的人叫走了,说是皇后娘娘胎动不适,需要太医守夜。
“荒唐!”我气得发抖,“太医院那么多太医,全都叫走了?一个都不留?”
“娘娘,皇后宫的人是这么说的……”小太监战战兢兢。
“再去请!就说公主高烧不退,若有耽搁,唯他们是问!”
小太监又去了,这次带回一个年轻太医,姓陈,是今年刚进太医院的。他给阿宁诊脉后,脸色凝重。
“陈太医,阿宁怎么样?”
“回娘娘,公主这是急火攻心,又受了惊吓,加上最近天气变化,才引发高热,”陈太医说,“臣开一副方子,先退热。但公主年幼,若高热不退,恐伤及根本。”
“那你还等什么,快开方子!”
陈太医开了方子,我立刻让翠竹去抓药。可药抓回来,刚煎好,阿宁喝下去不久,就吐了出来,还开始抽搐。
“阿宁!阿宁!”我抱着她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娘娘,这药……”陈太医检查了药渣,脸色大变,“这药里……有附子!”
附子有毒,虽然可入药,但用量必须极其谨慎。阿宁才五岁,这么大的剂量,根本是想要她的命!
“药是谁抓的?!”我厉声问。
“是、是奴婢去太医院抓的,”翠竹也吓坏了,“可奴婢明明看着太医抓的药,怎么会……”
“药方呢?”
陈太医拿出药方,仔细看了一遍,摇头:“药方没错,是退热的方子,没有附子。是药抓错了,还是……”
还是有人故意换了药。
我浑身冰冷。皇后,一定是她。她刚被禁足,就敢对阿宁下手,而且用的是这种阴毒的手段。如果阿宁真的出事,查起来,最多就是个抓错药的太医顶罪,牵连不到她身上。
好狠的心!
“陈太医,”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“现在该怎么办?”
“公主中毒不深,但需立刻解毒,”陈太医说,“臣开一副解毒的方子,但有几味药比较珍贵,太医院恐怕……”
“需要什么药,你写下来,我去求陛下。”我斩钉截铁地说。
“可是陛下已经歇息了……”
“那就去敲宫门!”我站起身,眼神冰冷,“我女儿的命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我让奶娘照顾好阿宁,自己拿着陈太医写的药单,直奔养心殿。守门的太监见我这个时候来,很是为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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